宽田河的弯 梅江水的长

　　当宽田小学那口铁钟的最后声响在耳畔消散，到背上行囊踏上南下班车，中间隔了十年求学光阴。而我人生真正的分水岭，是1993年的盛夏。从赣南师大毕业，一纸派遣函，将我的人生轨迹，从赣江支流牵向遥远的梅江北岸。临行前夜，母亲往我背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，只淡淡叮嘱：“广东远，照顾好自己。”我转身离去，终究不敢回头，不忍撞见她盛满牵挂的眼眸。

　　四十九座的跨省班车，颠簸三百余公里，从赣南红壤驶向粤东岩山。一路风物渐变，硬朗的赣南乡音，换成了绵软的客家话。抵达梅县教育局，我被分配至雁洋中学——叶剑英元帅的启蒙母校，这座只在史书上见过的校园，成了我三尺讲台的起点。当日，李元文校长专程前来接我，几位老师热心帮我搬运行李。木荷飘香的校道上，热风裹挟着他热忱的话语：“小李老师，欢迎来雁洋！”这是异乡赠予我的第一份温暖。

　　我的雁洋岁月，始于一轮圆月。那年中秋，李校长召集十一名外地教师，齐聚他雁下村的家中过节。李师母忙前忙后，热情招呼我们落座。院坝两张八仙桌上，月光糕、猪肠糕、清甜蜜柚摆满桌，各地方言交织相融，暖意融融。李校长举杯直言：“今夜不分籍贯，来了雁洋，便是一家人。”皓月铺霜，月色温柔，一口甜糯的月光糕入口，我忽然释然：异乡的月亮，同样圆满。初到的深夜，我常提笔家书报平安，字字皆言安好，文末却总藏着一句私念：异乡的月饼，终究少了故土的滋味。

　　可雁洋人的淳朴厚道，远比甜食更暖人心。食堂阿姨总为孤身在外的我多添一勺饭菜，同事们轮番邀我到家做客，酿豆腐、盐焗鸡、梅菜扣肉，客家人倾尽佳肴款待异乡人。一次我高烧感冒，宿管黄哥连夜骑摩托送我就医。颠簸途中，我靠在他后背，恍惚忆起年少时恩师载我求医的模样。两地风物不同，相逢的善意却别无二致。我终于懂得，人间温情从无地域之分，一如宽田河的曲弯、梅江水的迂回，河道形态各异，却都绕出了脉脉人情。

　　雁洋的学子多是农家子弟，不必如我年少时披星赶路、携薯求学。我入职的第一节语文课，讲授《春》，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发问：“老师，春天除了开花，还有什么？”他随即自答：“还有我阿爸给柚子花授粉。”满堂欢笑，我却心生触动。当夜我写下感悟：语文不止是诵读文本，更是品读生活。语文教育的真谛，是让孩子读懂脚下土地、眼前烟火。自此，我的课堂扎根乡土，写作文便写满园柚香，学诗文便听山间鸟鸣。叶桂善校长听课后感慨：“你的语文课，接住了地气。”

　　雁洋十三年，是我扎根生长、脱胎换骨的十三年。我从青涩懵懂的应届毕业生，成了众人熟知的李老师。我在此安家立业，迎娶本地妻子，叶校长为我证婚，一句“福生是雁洋的人了”，让我彻底扎根于此。婚礼席间，帮我初到雁洋置办物件的赖主任，笑谈我当年拘谨腼腆的模样。醉眼望窗外柚花盛放，漫天素白，恰似宽田河滩温润的卵石，历经岁月打磨，安稳妥帖。

　　2006年，我选调进入梅县区高级中学。这一年，国家免除农村义务教育学杂费，老家的孩童再也不必啃着红薯度日。告别雁洋的两百米校道，我走得万般不舍。同事眼底含泪，我故作豁达宽慰众人，可小车驶离，望见老樟树下挥手的校长、次第后退的相思树，热泪终究滑落。十三年光阴，足以让一个外乡人，把异乡走成故乡，把客地活成人生不可替代的坐标。

　　新的校园平台更广、学子更多，学校贴心为我安置居所。深夜备课，我仍爱泡一壶雁洋阴那山绿茶，袅袅茶香里，尽是旧日校园的读书声声。城里学子灵动聪慧，骨子里依旧留存客家人的质朴纯粹。有学生在周记写道，喜欢我授课时淡淡的江西口音。我批注作答：“江西是我的来路，梅县是我的归处。”一纸评语，藏着我半生漂泊与扎根的赤诚。转瞬又是十七年。

　　深耕教坛的岁月里，我完成身份蜕变，履职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，著书立说、主持课题、刊发诗文，收获诸多成长。但我始终眷恋的是三尺讲台。每届新生第一课，我都会讲述自己的来路：从宽田田埂到雁洋山坳，再到梅县文脉之地。我常告诉学生：我半生深耕，不过是把故土赋予的养分，默默浇灌第二故乡的土地；愿你们远行四方，亦能不负乡梓。

　　今夏整理旧物，翻出泛黄的备课本，扉页是我当年所作《过梅江》：梅江水曲梦初长，一纸南行入客乡。二十四年风雨渡，此身已作两桥梁。诗旁自题一联：宽田月照来时路；梅水波连去后心。笔墨虽稚拙，却道尽当年心境：一边回望故土，一边扎根他乡。而今回望，半生奔波，早已活成联结两地的桥梁。

　　近日一通来电，让我心生万般感慨。电话那头，是小学恩师李纯老师的孙女小李。四十年前，李老师手把手教我写字、启我蒙昧，倾尽一生深耕老区教育；四十年后，他的孙女考入梅县区本地单位，慕名寻我引路。世事因缘流转，温柔又奇妙。清晨驱车带路，途中小李问我当年南下的缘由。我答：“宽田太小，盛不下年轻梦想；梅县辽阔，容得下无数人的奔赴。”

　　途经雁洋，我指认旧日校园，她轻声感叹，这里的安宁，一如爷爷口中的宽田。一语落地，我心头温热，默然无言——原来故土的底色，从来相通。办完入职手续，小李躬身致谢，转达了恩师对我的惦念。归途我与她细数往事：昔年冬夜苦寒，老师生火暖学子；夏夜停电，秉烛为我们诵诗文。小李坦言，长辈从不提及过往善行。我心生动容：老一辈的温情与担当，从来藏于心、见于行，从不张扬。

　　故人相聚，常忆起当年师长为我题写的励志短句，而作业本上“做一个有温度的小作者”的评语，更是伴我半生前行。多年来笔耕不辍、深耕教育，皆是对这份期许的默默回应。从我为学子，到我育人、引后辈，四十年光阴流淌，是一场温暖的传承。一代人点灯引路，一代人追光前行，文脉与善意，生生不息。

　　年近花甲，回望半生旅途，宽田河的卵石、雁洋的柚花、高级中学的木棉，三处风景交融重叠。故土的淳朴、扎根的坚韧、育人的担当，贯穿岁岁年年。恩师的温情、校长的热忱、故土与他乡的善意，尽数汇入人生长河。我自宽田出发，在雁洋扎根，于梅县绽放，步步前行，始终不忘来路初心。宽田教我明理，雁洋教我扎根，岁月教我担当，让我得以舒展枝叶，为后辈遮风挡雨、引路前行。

　　月末，我将赴雁洋参加学生聚会。当年那个问“春天除了开花还有什么”的少年，如今已是乡村致富带头人。他告诉我，当年那棵授粉的柚子树依旧繁茂，今年又将硕果累累。

　　窗外梅江灯火璀璨，与宽田星光、雁洋月色遥遥相融，不分彼此。宽田河的弯，绕出了我生命的厚度；梅江水的长，流不尽这人世的宽度。此生能在两条河流之间做一个摆渡的人，承来路星光，启归途灯火。此生如此，足矣。

　　作者：李福生，广东省梅州市梅县高级中学语文老师，民进梅州市委会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