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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玲:母亲的课程


来源:民进广州市委会 作者: 编辑时间:2022-05-17

  这一年,母亲虽然离我们而去,但姐妹们却感觉到母亲仍然在身边,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,让我们时时重温她留下的课程。

  踏入五月,迎来最温暖的母亲节,可是对我来说,这是一个令人黯然的日子。去年今日,订午餐与母亲庆祝,打电话回家通知她。谁知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。“唔使问阿桂,梗系去左电发(不用问谁了,肯定去了烫头发)。”妹妹说。

  一刹间,眼前便浮现母亲的慈容——银白色的头发卷着大波浪,白皙的圆脸笑容可掬,樱桃小嘴露两只兔牙……这就是我90岁的老母亲。母亲一生不用任何护肤品,也不戴配饰,不穿绫罗,却怎么看都贵气逼人。

  那天和好友佩芳带了鲜花,到恒宝广场的晓粤餐厅和母亲庆祝节日,母亲真的又是盛装出席,笑意盈盈地迎接我们。谁想这一别,母亲便安然西去,母女从此天人永隔。

  这一年,母亲虽然离我们而去,但姐妹们却感觉到母亲仍然在身边,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,让我们时时重温她留下的课程。

  其实母亲是穷苦人家出身,外公是铁路工人,在广州南站机务段当火车的维修工,是当年行业的劳动模范。母亲一家住在如意坊的铁路边,在臭水沟上搭一间摇摇欲坠的铁皮屋,厕所就是卧室地板下水沟,他们平时方便真的很“方便”,挪开一块小木板就可以方便。小时候我觉得很好玩。晚上睡觉可以听到火车鸣笛,就像车轮子在头上辗过一样。

  因为穷极,母亲的妹妹被卖给别人,她很小年纪就去打工,整天背着一个大头少爷。后来据说少爷死在她肩上,口水湿了她小小的肩膊,以至落下了风湿病。

  母亲长成嫁与“西关大少”我父亲,美其名曰“西关大少奶”。作为长兄之我父,有三位弟弟,娶妻生子,我们家族就有二十多人。难得的是大家族和睦相处,四妯娌,相处六十多年竟然从来没有红个脸,连是非微词也不曾出现过。这当然是我的三位婶婶贤惠可嘉,其中也与家母从不端款,不惹事,不尊权有关。母亲虽然出身低微,但贫而不贱,自有一种风骨,多少年来赢得整个家族的尊敬。这是母亲以身作则的第一个课程。

  母亲温婉娴静,谦和待人,可骨子里的“西关大少奶款(范)”却是很耀目的。我的成长时期家里其实是很穷的,工薪阶层的父母要养活八口人,再加上物质匮乏,生活的必需品是按户分配的,我们常吃亏。但奇怪的是,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家穷,可能还觉得我们“很富贵”。现在想来,这源自母亲对生活的追求。

  西关大户人家的餐具很讲究,九菜一汤碗、勺、骨碟、酱油碟要样样齐。我们家就有一套这几十头的大型餐具,每年过年就会拿出来。这套餐具怎么会落在我们这穷人家呢?原来“破四旧”那会儿第十甫那间瓷器店断价出售。当时人们穷到连饭都吃不上,而且这又是“四旧”物品,谁敢要?可我父母亲就敢买,和二姑婆商量一下,毅然从买菜钱里拿了几块钱(当时大米才14.6一百斤),把整套餐具买了回来。这是怎么豪华的一套餐具啊——描了金边的碗碟,贴了小花的大汤盅,精巧玲珑的小勺、小瓷碟,让人在节日的餐桌上活出了高贵的“仪式感”,这是母亲给我们的第二个课程。

  物质匮乏的年代,在困乏中创造丰富,在绝望中生出希望,母亲带着我们用从市场捡回来的残菜叶做饺子,用咸水鱼肉酿冬菇,用鱼骨做上汤扒黄芽白……每月去一次荔湾湖饮下午茶,两个咸煎饼全家八口人吃。于是,虽然生长在一个艰难的时代,但我们童年的图册里永远是斑斓的色彩。

  记忆中母亲好像从来没有特别的爱我们,没有拥抱,没有呵护,但她的爱却让我们刻骨铭心——盛夏,政府发给工人每人每月一元“清凉饮料费”,可以买十个蛋筒雪糕。母亲会在某个特别炎热的夏夜,带我们去“行夜街”,在美都冰室吃一个“尖鼻哥”(蛋筒雪糕),而她只是从我们递过去的雪糕上轻舔一口。童年时,我们姐妹都盼望下雨,因为下雨,我们就理由去给在下九路妇儿商店上夜班的妈妈送伞。妈妈会在雨中带我们去清平路“美香馆”吃一碗桂林米粉。这对于处于饥饿年代的孩子来说,是多么强烈的诱惑。当家二姑婆一生克俭,她常批评母亲贪图享受,喜欢“出街食嘢”(下馆子),可她不知道,母亲每次都是看着孩子吃,她自己只是喝了一口剩汤。长大了,每一回想起那些温暖的夜晚,我都会泪流满面,母亲是不甘于这种贫困苍白的生活的,她满足不了自己,却顽强地要去满足自己的孩子。

  是的,到如今,在母亲的影响下,无论生活是怎样的灰暗,姐妹都不会妥协,我们会竭力去创造,让生活永远充满色彩。所以,香港的四妹,在疫情下每天都会做出各种面包、蛋糕;当了外婆的三妹,用各种蔬果做出不同形状不同色彩的饺子,连一块冰粒,都可以凝成玫瑰花状;在美国的二妹,把后院打造成花园,五妹在家每天的下午茶充满了仪式感……

  我们都在完成母亲留给的功课,让每一天都如花似锦。很多人想探寻西关小姐的本质,我想,西关大少奶的课程一定有这一课。

  母亲的善良宽容是我们终生学习的课程。

  母亲是相夫的楷模。“西关大少”(父亲)喜欢请客,母亲就在“五毫子猪肉”上变花样。父亲沉迷盆景,母亲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给父亲买“树仔头”。父亲功成名就,母亲作为“刘师母”,那样雍容华贵地站在他身后……

  母亲从来没有与任何人争吵,西关大屋里住了十几户人家,碰撞经常有。二姑婆为了维护我们姐妹,有时会与人争执,母亲便悄悄盛一碗绿豆糖水,叫我送去那家。邻居一位妇人被诬“美蒋特务”坐牢了,妈妈就去奶她的孩子。所以,“好人缘”是她的标签,“大嫂”是一整条街对她的尊称。

  母亲只读过三年小学,但《王啬求鲤》《丁兰哭木》《九龄温席》……这些“二十孝”故事都是小时候母亲讲给我听的,她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,忠实地传递着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,春风化雨般滋养女儿的人生。

  在第一个没有母亲的母亲节来临,我翻阅对母亲的记忆,发觉母亲留给我们这份作为女儿,作为女人,作为一个要让自己活得好的人的课程,实在是太丰富了。这部书真的很厚,怎么都翻不完,每一页,不仅只是思念,而是指引,是力量。母亲以她的一生告诫后人,虽然我们只是一介平凡,虽然可能身处逆境,但仍不放弃对生活美好的追求。而这一切,都不需要奢求任何条件,我们会让自己活得很好。

  (文/刘小玲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