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 > 艺海竞帆 > 文英荟萃

谢炜如:高贵的失败者


来源:民进广州市委会 作者:谢炜如 编辑时间:2021-11-09

 

  从夏宫花园出来,我们走进了圣彼得堡市中心的十二党人广场。广场上耸立着以普希金长诗《青铜骑士》命名的彼得大帝骑马雕像,雕像一侧是元老院旧址。团友们大都知道“彼得大帝”的名号,但对“十二月党人起义”却不熟悉。他们在雕像前留下了到此一游的影像后便匆匆离去,而对俄罗斯近代史略有了解的我,却在此驻足徘徊。

  (一)

  仰望着这个雄姿英发的青铜骑士,放眼这个如今已经是硝烟散尽绿树成荫碧草如茵的广场,仿佛刀光剑影战云弥漫的情境又再度浮现在眼前。两百年前的十二党人起义就在这里爆发。对这段历史,我在讲授普希金创作时有所了解,记忆犹存。俄导小姐的讲解令我的记忆逐渐苏醒,在这个昔日的元老院广场上,历史的足音似乎隐约可闻。

  这次起义非常奇特,俨然是一次决斗式的起义、流血的武装示威。当天,军官们率领近卫军三千多人荷枪实弹迈着整齐的步伐,声势浩大地先后列队行进到元老院广场,他们齐声高呼:“拒绝宣誓!拒绝效忠!宪法万岁!民主万岁!”,并在彼得大帝雕像周边列成战斗方阵,等待与新沙皇尼古拉一世调来阻挡示威的步骑兵对阵。更奇特的是,起义硝烟已闻,但竟然还有上万市民冒险围观。起义者向围观的市民宣读《致俄国人民书》《俄罗斯共和国宪章》,公开宣示十二月党人的政治主张,要求废除皇权专制和农奴制,建立俄罗斯共和国。

  然而,此时离讲究君子风度的战争规则已经远及百年了,起义为什么还如此不可思议地循规蹈矩呢?军人们之所以没有秘密暴动突袭皇宫,而是举行决斗式的起义,一是因为起义的目的是以武力张扬其政治主张,而不是争夺皇位的宫廷政变;二是因为起义领导人都是贵族精英,贵族精神的核心是正义、荣誉和尊严,其价值观不允许他们在对手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就刀剑出鞘。

  其时,贵族决斗习俗仍风行欧洲,这次起义在领导者理念中就是一次和沙皇的决斗,一次民主诉求和专制极权的决斗。尽管起义之初,双方有过小冲突,但起义者仍恪守贵族精神,列阵等候答复,直至沙皇调集了上万兵力将其围困,才决死一战。

  起义军人大都是远征法国打败拿破仑的英雄,他们生活优裕荣誉加身,并非像布加乔夫那样为面包为生存揭竿而起的农民。他们是为国家的前途为心中的理想和价值观而战。他们的理想将撼动极权专制的基石,这是沙皇所不能接受的。在谈判无果的情况下,起义在隆隆的炮声中惨遭镇压。事后,五位首领被处以绞刑,一百多名军官被流放服苦役,一千多名士兵遭受鞭刑。

  (二)

  我朦胧而断续的记忆,被想象中的历史场境所刺激,变得异常活跃。在现实情境与历史玄幻的交替中,穿过高悬着象征沙皇至高无上权力的双头鹰国徽的城门,我被带进了彼得·保罗要塞遗址。要塞坐落在圣彼得堡市中心的涅瓦河北岸,三百多年前由彼得大帝奠基并监督建造。后几经扩建,建成一座六棱体的坚固厚实的古堡。

  要塞的一排褐红色房子就是当年关押起义囚徒的监狱,涅瓦河一侧的棱堡是绞死五位起义首领的法场。穿过被称为“死亡之门”的涅瓦门,我站在奔流不息的涅瓦河岸,放眼宽阔的涅瓦河,对岸遥遥在望的是举世闻名的皇宫冬宫。在阴霾灰冷的天空下,一幅朦脓的历史画卷仿佛浮现在眼前:硝烟满身的十二月党人镣铐在身,尽管他们也因起义的失败怅然若失,却仍目光炯炯;他们在冬宫接受审判后,被人用船只押送至涅瓦门,然后带入要塞的那座褐红色的监狱。

  我抬头仰望着棱堡,一面孤零零的俄罗斯军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扬。我漫步走上棱堡,波涛不惊的涅瓦河静静地在要塞的脚下流淌,深蓝色的河水轻轻地抚拍着要塞的城墙,不远处可见要塞中心的彼得•保罗大教堂像航船桅杆那样的尖顶。那高耸入云的尖顶把我的思绪引入了历史虚空,仿佛浩渺的烟云中,棱堡正上演着一台历史悲剧:五位起义首领平静坦然而安详地走上了绞刑台,尽管不无迷惘,但毫无惧色,毫无悔意,也没有半句豪言壮语。

  (三)

  这群“高贵的失败者”感动了俄罗斯。要塞司令拒绝执行审判命令,他对沙皇说:“这些年轻人是贵族的骄傲,审判他们会玷污我的白鬓。”驻军团长每天都前往探监,为囚徒们传递书信。军官们拒绝执行对五名首领实施绞刑的命令,说:“不想成为受尊敬的人的刽子手。”囚徒们被流放西伯利亚之后,当地居民每天都在窗台上放上面包、伏特加酒和衣物,等待路过的十二月党人取用,普通刑事犯是不会取用的,他们认为自己不配享用。这习惯很快成为当地的风俗。

  在俄罗斯不绝的阴霾和茫茫的风雪中,要塞棱堡昂然挺立年湮世远,斑驳的绞刑架虽然早已淡去,俄罗斯文学史却清晰地记下了这样一笔:当五位首领被处死的噩耗传到普希金的流放地时,正在创作诗体小说《叶甫盖尼•奥涅金》的普希金悲愤异常,他停下笔来,在手稿上画上吊着五位首领的绞刑架,并愤然写下了一行字:“我也会,我也会!”。起义失败的当年,普希金就写下了抒情诗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,透现出对这群高贵的失败者的敬意与藉慰。起义失败后的第二年,普希金又写下了抒情诗《致西伯利亚的囚徒》,献给这群高贵的囚徒,灰暗里带着欢欣,阴郁中透出希望。

  这群高贵的失败者的精神深远地影响着俄罗斯知识分子。尽管今天的普京“大帝”也是独裁者,他的统治目标是要恢复沙皇帝国的荣耀,因此今天的俄罗斯学术界对十二月党人的评判坐标有所偏移。然而两百年来,“十二月党人”已经成了俄罗斯贵族精英的一个符号,述说着失败者的高贵与荣光。

  氤氲弥漫的要塞静静地躺在涅瓦河畔的兔子岛上;“十二月党人广场”的芳名改了又改,游人们依旧笑靥如花。这一切似乎在告诉我,岁月就像涅瓦河的流水,可以荡涤一切。正如《三国演义》的开篇词所言: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”,我却似乎觉得隐隐然有点成王败寇的意味。转念之间我又想到,这个高贵的失败者,在使俄罗斯人抑郁的风雪和阴霾中虽已淡然,其荣光却是难以抹去,就像巴甫洛娃在芭蕾舞《天鹅之死》中塑造的那只孤傲而凄美、高贵而抑郁的白天鹅那样,令人难以忘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