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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建云:问道函谷关


来源:民进东莞市委会 作者:罗建云 编辑时间:2022-08-22

  一年二十四个节气里,立秋总有极其分明的时令意义。不管你相信不相信,只要立秋一到,骄阳似火的太阳就开始变得老实本分。虽然今年气候反常,但我到函谷关的那一刻,太阳还是很温柔地给了我足够的面子,没有让我汗流浃背,让我有足够的体力与精力追循老子的脚步,来此探访,来此问道。

  老实讲,《道德经》我一直看得似懂非懂,以致我在文学作品中很少写道家思想,也极少引用老子名言警句,我怕理解错了,从而贻笑千年。我翻越千山万水,来到函谷关,来到道家之源,我就得好好琢磨一下《道德经》,问道开启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。

  我做出版,知道一本书的成败首先是书名,而非内容。当然,这有争议,但我从不放弃自己的主见。《道德经》自问世以来,被翻译与传阅的次数,据说排名世界第二,仅次于西方的《圣经》。要知道,在这个文豪辈出、大咖林立的星球,一本著作能排名世界第二,已非一般人所能为。何况《道德经》问世时,没有先进的出版与印刷技术,主要靠口口相传,竟然千载不衰,不得不说是个伟大的奇迹。

  站在老子巨大的雕像前,我双手合十,仰天朝拜,心里突然出现一个问题:“《圣经》是经,《道德经》是经,为什么只有命名为经的著作才能传承千年?”问与我同行的师兄,他眨了眨眼睛,回答我:“兄弟,这个问题真没思考过,你问问老子呗,他就在你眼前。”此时的函谷关,天空分外蔚蓝,站在老子雕像脚下,我感觉自己非常渺小。“对啊,我问老子呀!”闭上眼睛,让思绪努力穿越时空,回到2500多年前,我变成一个书童,翻越千重山,跨过万条河,来到函谷关,找老子来解疑释惑了。

  老子并不在乎我是啥背景,只是对我的问题感觉很好奇。聊天中感觉他对书名似乎并不在意,只是感觉想让一部著作流传于世,必须取一个简洁易记的名字,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,一个让人感悟一生的名字。《道德经》以哲学意义之“道德”为纲宗,论述修身、治国、用兵、养生之道,乃“内圣外王”之学,被誉为万经之王。所以,《道德经》的书名在问世时就注定其一生不凡。我经常跟想出书的朋友讲,书要么不出版,要出就得先想一个经得起历史检验的书名。自己未必流芳千古,著作可能流芳千古。

  从字面意义上解读,道指道理,德指德行,或道指规律,德指超越,二者结合到一起,道德便成了社会约定俗成的真理,告诉大家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,该如何做才不偏离社会发展的轨道,该如何做才能让自己、让社会心安理得。老子说:“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势成之。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道之尊,德之贵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”古代语言与现代语言差异很大,从老子语言的字面可以让我们感觉到,任何东西都是受约束的,在规范的范围内上行下效,社会才能长治久安,人类才能和谐共处。而《道德经》就是通过梳理人世间的条条框框,总结出可以让人信服的道理与教义,从而让学员认可,让弟子认可,让百姓认可,让社会认可,进而让帝皇将相认可。

  很多时候我想,西方《圣经》传播的是宗教,我们东方《道德经》传播的是什么呢?严格意义上讲,也是一种宗教,只是我们的道教是结合华夏文明而创造的,经历两千多年的洗礼,让社会真正感觉道教对促进社会安定团结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,对提升黎民百姓思想意识有功不可没的价值。很多时候我们讲,不管是《圣经》还是《道德经》,只要对社会进步有作用,就是一部好经。当然,我们国家对《道德经》的理解不一样,往往定义为书,一部传阅千年的好书,一部催人奋进的奇书,一部让人顶礼膜拜的圣书。

  站在老子身边,我想,两千五百年前的老子,他未必知道《道德经》诞生之后会产生如此重要的作用,但他一定知道,尹喜让他在函谷关久留,给世人写一部著作,肯定体现了尹喜对老子本人才华、能力、学识的高度认可。俗话说:“千里马常有,伯乐未必常有。”只有能人才能识能人,否则,庸人眼中永远只看到庸人。《道德经》能够诞生,跨越千年,我们依旧得感谢尹喜,感谢这个镇守关隘的小吏,拥有伯乐的眼光,恩威并举,终于促成《道德经》的诞生。

  驱车抵达三门峡大坝时,我感慨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豪迈气概。随即,我又在想,老子为什么说“上善若水”呢?如果用三门峡黄河之水来比较,好像黄河在历史的记忆中,既有水患给两岸老百姓带来的危害,也有黄河用乳汁带给世人的甘甜。在我记忆中,山泉是美女,洪水是猛兽,如何被老子认定为“上善”呢?

  陪同我参观函谷关的另一朋友毕业于人民大学,名姚良,也是颇有名气的年轻作家。我跟他说:“你能理解上善若水吗?”他扶了扶眼镜,很迷茫地望着我,似乎想说:“你一个生意人怎么有这么多问题?”随即,他接了话题,说自己不敢在圣人面前班门弄斧,提议我们一起往里走,仔细看看函谷关,也许能找到答案。

  我站在函谷关的城楼上,眺望远方,眼前出现一条河,叫涧河。涧河发源于河南陕县(今三门峡市陕州区),全长104公里,流域面积1430平方公里,于洛阳市区瞿家屯流入洛河。东周灵王时,曾引涧河水,或灌农田,或灌苑囿,或济瀍水,或流入京都,与古都百姓生活与环境美化关系极为密切。涧河是黄河的支流,称不上大,也谈不上小。但在中国的长江、黄河两大母亲河中,她俩是由无数像涧河一样的支流汇聚而成。

  我是南方人,在我的印象中是如此理解水的关系。细涓为泉,趟水为溪,载舟为江,过船为河,江河入海,海汇大洋。但来到长江以北,发现江、河顺序刚好相反。而到云贵高原,海就不是我们常说的海了,往往可能是一个小湖,甚至可能是一个小池,也可能是一个水库。在古代,交通不像现在如此发达,让老子跨越千里去体验江、河、湖、海的变化是不可能的。他能站在涧河边,观察水的变化;坐在犹龙玉露古井边,感受水的清凉,已经令人景仰了。

  老子从函谷关离去,据说得道升仙,成为太上老君。在《西游记》中我就一直在问太上老君是哪里的,如今终于知道是河南的(一说是安徽的)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,自然,函谷关的这口井,也成为神井。相传老子著经时,即汲饮此水。历经千年沧桑,依然井固水旺,四季不息,清冽甘饴。我站在神井边,手捧甘泉入嘴,感觉清冽微甜,犹如玉露。

  仔细看这口位于涧河边的古井,再看古井边的涧河,二者其实是相互依存的整体。可以说,没有涧河的存在就不会有古井的存在;进而扩展,没有古井的存在,就不会有老子在此地久留;当然,也不会有《道德经》这部奇书的诞生。

  人之生存,很多人说是源于思想,有思想存在,才有生存的勇气与毅力。我总感觉这个理由不正确,应是有水的存在。水乃万物之源,没有水,就没有生命,没有生命,怎么可能有人类?而老子也好,庄子也罢,包括孔子及我等芸芸众生,都是因为有水才有存在的可能。我去过印度洋,去过太平洋,更去过洱海、纳木错,无数次开车经过珠江、长江、湘江、潇水,让我深刻感受到,有水的地方才会孕育生命,有生命的地方才会聚集人类,进而繁衍生息,有了文化与文明。

  水本无罪,纷争有罪。有人与水的纷争,也有水与人的纷争,更有万事万物的纷争。水育人,水也害人。老子云:“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动善时。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”在二千五百年前老子就悟出这个道理,不得不佩服他乃高人。

  当然,“上善”的解读比我理解的更为广泛,但能把“上善”与“水”结合到一起,其实说明老子已经深刻理解人与水的关系,道德与水的关系,进而理解万事万物与水的关系。融合、相通,亦为水之关系。

  这些年我反复思考《道德经》中的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”。有时我在想,老子究竟讲什么?好像在讲一个道理,但又无法让人理解一个道理,如果用现在的大白话说,就是等于没讲。坊间在讨论《道德经》时,也不乏有人说《道德经》太深奥了,我们无法理解;或是说《道德经》纯粹是胡说八道,专为不懂装懂的人设的“残局”。

  我是做出版的,天天跟书打交道,自然不认这个理。只是感觉为什么我们普通老百姓要理解《道德经》如此难?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这是哲学关系,还是逻辑关系;是辩证关系,还是相对关系?我尝试想问师兄,也想问姚良才子。话到嘴边,又收回去了。要知道,这年代,不管是作家还是诗人,不管是才子还是佳人,最难写的是伟人,最难聊的是《道德经》。如果没有两把刷子,有几个人敢在别人面前聊这些看似高深又似乎人人都懂的话题?换是写作,我们首先要避开写历史伟人,因为要超越太难;换是出版,我们首先要避开《道德经》,因为要讲清楚太难。当然,《易经》也难,难怪好多博物馆经常把八卦图弄错。当然,我也必须承认,不了解八卦,不认识八卦,不谈八卦。文人嘛,总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,不想因为错谈歪理,最终成为笑柄。

  来到了函谷关,来到了道家之源,仔细目睹用巨石雕刻的《道德经》,我心里默默想,老子呀,你可是大圣人,你给我们留下大难题了,你具体跟我讲讲什么是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,直白一点,不要拗来拗去,我的智慧是有限的,怕理解不了。

  我站立在函谷关的藏经楼前,闭目凝神,想从此地再度寻找老子,当面问他,在写《道德经》时是如何理解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的。此刻,已是下午,日薄西山,跟我一样来此探源、问道的人也开始陆续返回。他们见我在发呆,便问我遇到什么难题了?我说,即将人生半百,真没弄明白什么叫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。一位长者跟我讲,他都年逾古稀,满头银发,同样没弄明白是什么道理。旁边一个阿姨说:“小伙子,如果你真弄懂了,你就不再读《道德经》了……”我微微一笑,好像是这么回事。

  我想推开藏经楼的大门,但又不敢推开,怕万一在藏经楼里再次遇到老子,他要跟我讲《道德经》,不让我回去,那我以后就麻烦了。我是一家之主,得把家庭经营好;也是一企之主,得把公司经营好;更是一厂之主,得把工厂经营好。

  道是啥?对我此刻来说,应该是我的家庭与事业,当然也是我的理想与追求,与传统意义上的道理似乎有些不同。名是啥?对我此刻来说,应该是我的名望与理想,当然也是我的美梦与奢望,与传统意义上的德行似乎有些不同。

  道曰道,亦为路,可以用脚走出来,可以用车压出来,更可以用机器设备开山填海造出来。如果这样理解,就知“道”并非一成不变,而是随着社会与环境的发展在不断变化。而名,有些是可以得到的,有些是不可以得到的,二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导致“名利双收”或“名存实亡”,也可能奋斗一辈子,终究“默默无名”。发现汉字太伟大了,经过老子这样的大哲学家、大思想家一番折腾,意义更深,境界更高,以致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我了解“道”与“名”。

  常言道:“不懂装懂非君子。”穿梭在函谷关的古道中,漫步在函谷关的城楼上,看白云朵朵,听蝉鸣鸟叫,享受大西北吹来的阵阵秋风。突发奇想,要是我到函谷关买处宅子,建所私塾,请全国各地道教名家来此说禅论道,是否可以把《道德经》探明白、说清楚呢?姚良说,其实,不用建一处宅子,就对函谷关景区稍做改造,变成青少年传统文化培训基地、中老年人国学文化教育基地,让全国高校的老教授、老学者来此免费讲学,一年,两年,三年,甚至更久,深奥难懂的《道德经》自然就浅显易懂了。我说:“培育君子乎?”老子似乎从山野传来回声:“培育君子也。”在我耳际嗡嗡作响,久久萦绕,好似山谷回响,也似再三叮嘱……

  (作者系民进会员、东莞市作家协会理事、东莞市潇湘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、《潇湘文化》主编,出版有散文集《人生四十年》。)